【图奈】直至砾海的尽头/奶酪酥求生记
Chapter Text
“致冉升的新日,远方的苏丹陛下:采石场的情况渐趋稳定,按照先前的方案,整体仍在稳步推进中,具体事宜及清单已置于文后,请陛下审阅。叩首拜谢陛下免臣先前擅自铸印之罪,臣当以百倍回报。
在臣落笔之时,正是当地庆祝收获的节日,给您写信的同时,时不时有孩子从窗前跑过,将落叶和石块制成的小神像放在窗台上。受到叛乱的影响,今年并不是一个丰收之年,但因先前即使运来的补给和粮草,民众和囚犯能安稳过冬了,因此整体气氛还不错。臣当继续敦促周边地区粮草发放的落实情况,希望来年,能为您献上一个万物复苏的春日。
又及,先前信件中提及的xxx问题及想法,也在附件中答复。您想得挺好但建议先别想,第…条到第…条的草拟案,建议重回第xxx版重新考虑。您的奈费勒敬上。”
“致新日苏丹,亲爱的阿尔图:先前所说在本地开办学堂之事已经落实,第一批孩子——我所在庄园的女奴和囚犯后代,还有附近农庄里自愿送来的孩子——已经开始学习了。真希望你也能来看看,说实话,这群小家伙比苗圃的孩子不好管多了!得感谢越来越冷的天气,至少让他们愿待在教室里,而不是出去抓鸟了。先前提到过的厨房女主管也帮了我不少,孩子们怕她。意外收获是,还会有不少成年人来听课,到我写这封信的时候,已经有不少人学会写字,能读简单文书了。借由这个课堂,‘苏丹不全是坏蛋也不是神仙’的道理,以及‘大维齐尔’到底是什么在这干嘛呢,至少庄园附近大多数人都懂了。这个过程里,我也跟他们学了不少东西,期待尽快回去讲给你听。
此处当真是一片宝地。在附近的石头山上,萨米尔发现了一种草药的根茎,当地人用来喂牲口的,但据他所说,只要善加调配,就能制成好几种冷门毒药的解药。我准备筹建药田,并请人教授相关知识。一来可产出珍惜药材,二来也可为当地人提供更多工作机会。
我写信的时候,当地下了第一场雪。薄薄的一层,和黄沙、戈壁滩混在一起,在王都地区不曾见,也与我家乡的雪截然不同,有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美。我在学堂的讲桌上写信,感觉冷气沁入骨髓。但萨米尔作证,我最近身体好了很多,因为医生们在,瘟疫刚起苗头就已被扑灭,今年将有一个安稳的新年,一切都很好。
如前,有关上封信提到的问题,我的答复在附件中。盼回信。你的朋友,奈费勒。”
“致我的君主,我的盟友阿尔图:诸事初定,昨日法里斯将军已开拔回都,哲巴尔将军将按君命继续驻扎一段时间,剿灭流匪残部。两位将军劳苦功高,当地重建、搜索与追捕多亏了他们,臣不胜感激,愿陛下再加以犒赏。
另,总督拉赫曼的尸体业已找到,发现者乃跨越戈壁滩的游商,发现之处位于庄园东南4公里外戈壁滩,因被巨石阻挡,早先搜查队未能发现。周围尸体共十二具,容貌仍依稀可见。其中一具为拉赫曼,右臂、右腿被砍断,前胸被贯穿,是致命伤,倒在巨石边。另一具倒在他身前,为拉赫曼的宠仆吉伦,身前身后有数处创口,致命伤在颈部,为自戕。周围散落流匪尸体四具,拉赫曼亲卫尸体五具,一行人所带钱财马匹至今未寻得。游商同时还在附近发现遭野兽啃食过的遗骨与衣物,经辨认为拉赫曼的管家。由此推断,或许拉赫曼追逐掠走吉伦的流匪至此,双方展开激战,在拉赫曼重伤被杀后,吉伦自戕随主而去,钱财被抢劫一空。其管家或与流匪勾结,或侥幸逃脱,舍众人而去,最终迷失方向遭野兽吞食。遗骸如今已运回庄园附近安葬,庄园仆从有些反应较大,想要攻击棺椁,目前情绪已经平定。有关拉赫曼在当地的种种作为,以及此案的后续处理事宜、此人与叛乱者间的联系,目前已初步整理归档,随信寄回,个种细节,待臣回都向您仔细禀告。”
(加密信件)
“——先前陛下授意之边境众未参与叛乱的领主、流放地众‘总督’的会见均已结束,会议具体情况已整理成集,附于信后,请陛下审阅。增补说明:xxx与xxx二领主,虽未第一时间响应传召,但在接到第二封带相印的‘邀请函’后立刻来到臣驻扎之处,更是提出愿将军队交与臣管理,目前哲巴尔将军已将军队收编。臣以为之缘由、该领主领地变迁及当地交际情况亦已附于信后,如何处置交由陛下定夺。若此后仍有类似诏令,臣既身处此地,定当尽全力为陛下解忧。
又及,数位边疆领主提及与朝堂贵族间的“贸易”往来,事关者大,另作整理,请陛下审阅。”
“——哈萨阁下,您在边疆的生意,最近不好做吧?”
大臣一惊,头埋得很低,捏紧了手里的谏书。
已经好多天了,苏丹在朝堂上态度逼人。若说先前他还一副恪守传统,遇事就妥协的样子,自边疆动乱以后,阿尔图以肃清叛乱,保卫王都为由,“邀请”好几位大贵族“夜谈”。即位初期的手忙脚乱结束了,苏丹已经冷静下来,稳住了局面。他和颜悦色,提出一些“长远应对措施的想法”,他这“应对措施”的范围倒是广,从军事经济到教育改革什么都有。
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传言!……说这场叛乱其实都是苏丹一手炮制的,为的就是找个理由削弱大贵族的势力,并推行他的改革案。而那位至今人影不见的大维齐尔,是他的帮凶!……他们早在弑君前就计划好了!说不定苏丹还受奈费勒挑唆,那人打前朝就不是什么老实人,要不能落得苦役流放的田地?
“陛下明鉴,臣和边疆地区的贸易往来,没有一件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的!”那人一鞠到地,“陛下与诸位同僚,如果有疑问,臣可以把所有账目——”
“所有账目,包不包括,您从采石场里分的那几笔钱,那几赃奴隶买卖,还有贵公子幕僚名下的军工厂?xxx领主起兵时穿的甲胄,您觉得眼熟吗?”
大臣张皇失措。“让朕猜猜您谏书里写的什么。”君主在王座上弹着手指,“听闻那位大维齐尔,还未在青金石宫履行就任仪式,便擅用皇威,对边疆之事随意指点,朕受他蒙蔽,类似的,是不是?”眼见朝堂几人脸色越来越白,苏丹哼了一声,“在您眼里,朕是一个可以被千里之外的人任意摆布的昏君?”
“臣不敢,臣……”
“朕尚无不知之事。奈费勒所行种种,无一件不是在朕的授意之下,结果又经朕审阅批准。朕亦不许他做任何越格之事,若诸位想把矛头对准他,反而是瞄错人了。”苏丹笑道,“别紧张,哈萨阁下。只是您前几日告病,朕没能多和您聊聊。您先前也蛮热衷晚宴,那今夜的也诚邀您与贵公子参加。”
“——我们要改变的东西很多,阿尔图。”奈费勒在信中写道,“上封信里,你对乱军和流民的分析让我受到启发,一路走来所见形形色色之人,也迫使我思考比坐在王都中多得多的问题。四处流窜的匪众,为活命拿囚犯和沙匪做交易的狱卒,矿坑中扭曲的监工,痛苦的仆役,甚至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总督:思维惯性,行为惯性,灰暗时代培养出的‘本能’,反把他们拉入更痛苦的境地。因此在贫困、政治制度等有形东西之外,我们还要改变更多无形的东西,这是更难的,也是我现在正在做的。”
“想必你又会嫌我过于激进,那就来反对我吧,提出你认为的限度。期盼与你更多交流。”
“众爱卿不必担忧,朕自当遵循美德传统,无意变更,也不打算做什么——不用担心朕听了奈费勒那一套。只是,‘遵循美德’的阻碍应当缓缓祛除,愿与众爱卿共勉。”
“咱们的小书记官写得好,说推翻暴君的那日,如同撕裂了乌云。”苏丹点点角落里拿笔的少年,“如今也是一样。刚下了一场雨,天该放晴了。”
自初雪后,天气一直很好。奈费勒站在山坡高处,冬日暖阳照耀着雪后的戈壁滩,在他脚下,不断有喧嚷声传来,生机正缓缓蔓延。
他在看王都的方向,连绵的荒地仍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护卫上来找他了。“王都有回信吗?”他问。
“还没有,阁下,要去问问附近驿站吗?”
他紧紧斗篷,天气依然还很冷:“不必了。我们回去吧。”
回到庄园,萨米尔的副手又来抓他了,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过去,扛建材的士兵跟他打了个招呼。冬天来到了。发生了这么多事,边境地区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必然是繁忙的。
接过相印后,奈费勒首先接待了三波人。第一波是萨米尔为首的医生们,也是目前当地人最信任的。第二波是哲巴尔和法里斯,曾经的朝堂同僚嘻嘻哈哈跟他打招呼,可以啊你还活着呢,还占了个城啊!这下阿尔图也能放心了,等等。救援者反而受到了被救援者的招待,他们的到来也是给奈费勒的定心丸,标志着边疆局势稳定下来,他也有了更多人手,可以平定流匪,抓捕逃亡囚犯。
第三波,则是给他的惊喜。
阿尔图在最初几封回信里就说,他的领地已经恢复,流亡的领民已经被重新安置,“恐怕要有沉不住气的人去找你了”——他这么说。就在下雪前两天,客人来了。
“大人!”
听到熟悉的声音,心下一惊,还没等转身过去,奈费勒就被一个飞扑而来的人大力抱住。是莱达,女人大声笑着,几乎要把他举起来。在他后面是慕萨,一看见他哇得一声就哭了,似乎直到亲眼见到奈费勒,还不敢相信他真的安然无恙。奈费勒一时激动到不知说什么,只能任由人抱着他哭。据莱达后来说:“要不是我说咱们先进屋吧,他们就要在大冷天里抱在一起哭一天了,引得一群人探头看!”
“好啦好啦,我知道大人必须要走的时候都没哭成这样!”
进了客厅,青年红着眼反驳,莱达还在大肆嘲笑:“你有什么好说自己靠谱的!大人您看吧,他比我脆弱多了,这一路紧张得要命!他还说他不信阿尔图当苏丹能有什么好事儿,除非亲眼见到您回来。哦他还说他做噩梦了,半夜来敲我门,说梦到您被狗苏丹吃——”
“莱达!”青年脸上白一阵红一阵。但奈费勒这会没法替他还嘴,一下子见到家人,看他们跳来跳去,听他们拌嘴……“还活着”的实感又涌了上来,拉着两个人的手,急切地问着他们的情况,领地的情况……听他们的声音,感受掌心里的热度,他现在头晕目眩,也几乎要落泪了。
“我们一切都好,大人。”但即使是莱达,也眼圈泛红:她难道不是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吗?他们都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一天,还能坐在一起又哭又笑…这次不再是匆匆一面,他们有大把的时间了。
“我们好得很!您还关心我们呢!您自己怎么样?”慕萨说,“阿尔…苏丹说,您受了很重的伤,需要静养,您还好吗?!”
他现在好多了。在萨米尔几份“谗言”寄给苏丹后,阿尔图在给他的回信里提到了这个问题。“我的好朋友,您似乎不太注意自己的身体,”苏丹在信里写,“为什么?——您是否有什么不满?”
“您是否是对阿尔图做苏丹不满,以致愤懑到不在乎身体?”
“您是否是对他任命的职务不满,以致要以死抗命?”
“您是否是对他未能及时让您回到王都不满,以致郁郁寡欢?”
“您是否说的那些‘要尽力活下去’都是空话,用来哄骗医生和苏丹?”
灵魂四问,对奈费勒有奇效,直接给他干懵了。虽说他也知道这是阿尔图在装腔作势,觉得挺好笑,但维齐尔阁下对医生的召唤确实变积极了,让他休息,只要不是忙得脚不沾地基本都去,至少态度(我马上去,就再看完这两份)不错,至少萨米尔后来再寄回的信字不是飞的了,不用叫翻译,苏丹自己也能看懂。
现在又多了这两个人。“有我们在,保证您在回京之前把身体养好,回去就能站到朝堂对辩!”
奈费勒准备新年后回去,到那时,当地的重建应该能步入正轨,各类新政也开个好头了。他现在真是忙得要命。囚犯的重新安置,旧案的审查,生产建设,民众过冬的准备……他甚至又进了几次矿坑。那些阴影和血迹依然会让他心惊,有时需要站住缓缓,驱散心头的阴霾才能继续向前走,但他还是进去了,带着从临近地区来的官员,详细探查采石场的情况,请他们暂且将苦役犯带往他处羁押,和临近几个矿场的管理者商议矿坑的改造。
除了监督当地各类事务,他还接手了边境领主的接待工作,那些没参与叛乱的老领主,还有叛乱后被遣到此地的新贵,带着各种各样的盘算来到他面前,来见这位新朝的首位大维齐尔。
这位大名鼎鼎的,出身低微但挤进青金石宫,在前朝以叛国罪被流放,如今平反,甚至被委以如此重任的传奇人物。奈费勒这段时间见多了打量自己的各类眼神,猎奇的、崇敬的!探寻的、鄙夷傲慢的,他淡然地一一应下。几乎所有人都会盯着他系到脖子的领口看,都认为他在欲盖弥彰。奈费勒知道他们想看什么,屋里炉火点得旺,他索性掀开一点领子,让那个烙印露出一点来。最后每个人都脸色铁青地得出结论,这大维齐尔,和他后面那个新苏丹,都他妈不好搞极了。
他也分担了一部分不那么紧迫、也没那么机密的王都政务。一封封书信在路上穿梭,“您如同在驾驶太阳神的战车,亲爱的陛下。”在写给阿尔图的信里他说道,“高一些,低一些,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效果。传统和改革需要平衡,因此请不断听取异见,只有在不断的磨合争取与妥协中,您的国家才能行驶在正确的轨道上。臣愿尽可能为您分忧,做您的缰绳和车轮。”
如今,大维齐尔所在的这片地区每天都在发生新鲜事,令人应接不暇。日后,这个国家也将是如此。学堂建了起来,集市恢复了,因为流寇被围剿,能抵达附近的商人多了起来。战争结束了,庄园大门敞开了,村落得到了重建,和临近地区的各类联系也加强了。人们逐渐习惯了到放置铜印的广场上了解消息,还有很多看得一知半解的公文,都被张贴出来,哪位大老爷的领地被削了,哪哪哪里的奴隶被释放了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因为首都换了一位主人,据大维齐尔说,是他授意了这一切,想要“改变”!真的吗?真的能吗?
他最好是真能做到。也希望他寿命能长些,也别因这些胆大妄为之事触怒神明。不然,这个冬天,被各类人带着不同的愿望埋进土里的希望,最终长出来的能有多少呢?
不过就目前为止,大部分事看起来还都挺不错的。所以人们忙得也挺带劲。就以这个小庄园为中心,形成了后世那个边境集市的雏形。
“唉,你家大人啊,”燧石晃荡着酒杯子,“过去我可从来没想到会有这种人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,但命硬、死倔的大好人。一个本能安稳待在天上,却非要跑到泥沼里给人照亮的蠢人。我也没想到我还能和这种人认识,还有幸能帮他的忙。他今天还不得闲呢,唉,敬他一杯吧,也敬你!”
两人碰个杯。莱达和慕萨来了以后,很快和当地人熟了起来。因为和奈费勒的特殊关系,庄园里的人跟他俩的熟络速度比跟其他人快得多,慕萨很快获得了孩子们的好感,一口一个哥哥跟在屁股后头,两位豪爽的女人则一拍即合,隔三差五一块喝个酒。
聊着聊着,又聊到八卦上:“这么说来,你家大人真也没婚配啊。”
“大人这些年操劳国事,不在儿女情长上耗费精力,也不关注这些俗事。”
燧石笑道:“我看也是。说来你别笑,我们这儿传谣言的时候,还传他是某个王都大官的情人呢。现在嘛都说开了,不过,就看他一天到晚苏丹长苏丹短的,该不会他跟那苏丹是一对吧!哈哈!”
莱达挥手:“绝对不可能!哈哈!你开玩笑!”
“哈哈,确实是!我乱说的,自罚一杯!”
“哈哈!”
“哈哈!”
“………”
言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莱达听了这一嘴,开始哪哪觉得不对。回忆回忆这个,回忆回忆那个,睡不着了。第二天一早,哲巴尔看见带着个黑眼圈的女人坐门口。
“啊确实。”哲巴尔说,“阿尔图跟我们哥几个摊牌了,真没想到啊是吧。对此我曾评价为日子过得太好想给自己整点挑战,追奈费勒!妈耶,难度不亚于单手屠龙。但怎么着,难道你家大人也喜欢他?这也能是两情相悦?!这不给那小子……哦不,我是说,这不给伟大的苏丹陛下乐坏了。”
“……”
等等,什么情况?他说啥?莱达眼瞪老大。他说阿尔图喜欢奈费勒大人,还承认了?那种种迹象表明,搞不好,或许,可能,奈费勒大人也……
…也就是说,奈费勒大人,也是会谈恋爱的,而且,是个给?
“我不到啊!”慕萨无辜得要命,“我对大人只有敬仰之情!我也不是给!”
莱达睥睨:“连奈费勒大人都是了,你们帝国男人还能有清白的吗。”
“……个人行为请勿上升群体,就算是奈费勒大人也不要……”
出大事了。他俩往那一蹲开始严肃复盘,从奈费勒莫名称病看医生又爬山,到夜谈结束后攥着个杯子发呆,再到去矿坑前留短笺的欲说还休……这下都说得通了!
“……这就不奇怪了!这就不奇怪了!”
他俩在这深刻研讨,当事人捧着一沓文书路过:“啊慕萨,有两个孩子做了地图课作业正找你呢,在厨房那边。”
两人转过头来,深邃的目光把奈费勒吓一跳。
两只手搭了过来,给家主转了个向,推向房门:“地图课的事先放放吧,大人。”二人非常严肃,“我们要和您聊一些很重要的话题。”
进屋一审,奈费勒招了。
“他跟您告白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您同意了?”
“啊,算是吧。”
“您真那么喜欢他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……有,下一步的行动了吗?”
奈费勒很坦诚:“暂时还没有。”
这下睡不着的有两个人了。
哲巴尔评价:“所以你们到底是接受不了奈费勒也会谈恋爱,还是接受不了他是给,还是接受不了对方是阿尔图?”
“………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:“……细拆开来看,好像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。”
毕竟,经历了这么多……知道奈费勒也是会爱上别人的,而且那个人也爱他,他们正是这样作为灵魂伴侣一路到今天的,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?
“我无条件接受奈费勒大人的一切选择。”莱达说,“我相信大人的一切决定和付出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爱情一定也是,所以我支持。”
“我认为这一切都是阿尔图的错。”慕萨很严肃,“但鉴于他确实做得不错,目前来看,也称得上好君主,我姑且也觉得可以。主要还是认为,大人会爱上什么人,愿意为自己谋求幸福,总归是好事。”
“听说家属同意恋情了啊阁下。”御医说,“恭喜哈。挺好的,您知道和家里闹会有多少麻烦事的。”
喝药的奈费勒一脸茫然:“?”
知道了这件事也有麻烦之处,往后莱达和慕萨看他的眼神都莫名多了点慈爱:一个刚谈恋爱的人嘛,多关照一下!
“大人,写信不用藏!”收拾桌子的时候,慕萨非常体贴,“我们都不会偷看的!”
奈费勒叹气:“慕萨。这是给君主的密报。你偷看了问题就大了。”
不过…他们现在因为发现他和阿尔图的恋情欢天喜地的,但奈费勒本人正因此事苦恼。折好那封密信,真正写给阿尔图的私信从文件下露了出来。
“——阿尔图,你是否国事繁忙,过于疲惫,没有精力细致回复我的信件?很抱歉我还没有站在你身边为你分忧,我保证我会尽快。我会尽快。你的维齐尔和忠实的朋友,奈费勒敬上。”
目前为止他收到的信,阿尔图的态度称得上彬彬有礼,当然也不乏亲近,插科打诨话和关心时而有之。但对现在的奈费勒而言,在经历了这么多后…他已经无法满足了。他渴望他们之间更亲近的交流,希望能从阿尔图的私信中看到更多自己的名字,还有…类似“爱人”的称呼。是的,他还没有做出正式答复,这是他的错,可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啊,阿尔图已经不耐烦了吗?
他称他为“我最亲爱的朋友”“我顽固的政敌”“亲爱的维齐尔阁下”“我的灵魂共鸣者”……但很少称他的名字,除随相印一同来的那个短诏,他也没再以爱人相称。他无法满足,甚至感觉有些怅然若失。
到了深夜,值夜的医师会看到大维齐尔对着烛火出神,捻着信纸的边,不知在想什么。当他们把病人请回床上,大维齐尔才如梦方醒般眨眨眼,问的问题好像也没那么清醒:“有回信吗?”
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寄给苏丹的:“应该还没有。”
这种情况,代表几种可能。最直接的,这表明阿尔图厌倦他了。往好处说,代表阿尔图有了新欢,或对之前轻率的告白后悔了,准备和他回到普通政敌和君臣关系上。往坏里说,新苏丹不打算留着这个前朝的叛国贼——他可知道这个罪名不是假的——打算为自己消除这个麻烦,在王都等待他的会是羞辱或死亡。
奈费勒并非不能接受。只要阿尔图做个好君主,他愿意承受背弃、侮辱和死亡。但还有另一种可能,那就是阿尔图本身出了什么问题,这比前面那几种严重得多。
他问了萨米尔:“——苏丹,是否有身体不适?”
“陛下身体很好,但您这么一问,”御医思忖片刻,“我走之前,陛下确曾连续几日噩梦不断,醒后面色惨白,但坚称自己身体无恙,不需诊治。”
阿尔图愤怒地在虚空中抓握。他知道这是梦,因为那群混账又让他看鲜血淋淋的奈费勒,将残破的身体扔到他脚下。“够了!你们别想折磨我!”他大喊,“我知道他安然无恙!…你们也别想让我把他送给你们,有什么冲我来!你们这群——”
他感觉手指一痛,醒了过来。毛绒绒的东西在他手间跳跃,是奈费勒的鹦鹉。这小家伙如今跟他熟识了,他把鸟架带进了苏丹寝宫,小鸟会在深夜和贝姬夫人一起待在他身边。这会,大概是他在梦中发出痛苦的声音,鹦鹉咬醒了他。
他把头埋进了小鸟羽毛里。
“你们怕我!”他怒吼,“你们是一群懦夫,你们甚至不敢亲手杀我!你们没有任何收取‘代价’的权利!你们早就得到十倍,百倍比我的命更重的东西了!孬种!”
“最好别激怒祂们啊,不然真的会亲自动手的。”拜铃耶咯咯笑着,阿尔图跟她摊了牌,她听得挺愉快,“这群杂碎不会讲什么公平的,只会攫取。您要是与我主签的契约,就断不会出这样的事……啊不,”她摆摆手,“我主要我别去管别家的债,所以我帮不了您。”
“说到底,您只要想办法活着就是了。”密教徒笑,“找些法器,把自己包起来,让祂们抓不走您。也别让人杀了,好让祂们坐收渔翁之利。这样您能安稳活完这一生,但死后,灵魂还是他们的。”
“死后怎么样都行。”苏丹低沉地,“但最近,祂们在梦里让我看到一个人,不停地在我面前杀了他。”
拜玲耶有点兴趣:“那是您的债主看中了新货,想让您交付一下啦。或者想让您崩溃,自我了断。您的亲人?”
“爱人。”
“喔,新奇,一般来说,这会是个和您羁绊颇深,愿意为您而死的人。爱人能做到这种程度,真感动。您不愿给吗?”
“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。”
“真可惜。但祂们不就这么拿走了一个人的命,您才这么活到今天的吗?”
阿尔图瞪着眼:“你在说什——”他顿住了。他想到他的母亲。他想到母亲越病越重,害怕黑暗,总会在谗妄中惊叫。临终前,她好像看到了什么,抚摸了他的脸,释怀的,决绝的……难道说?不…不!
拜铃耶转着手里的刺青针:“既然您说,三十三岁的坎会是您活着的最后一个,何不答应祂们?度过这个坎,若您能找到当年缔约的信物,毁了它,或许死后也不必再受折磨了。”
“……这不是我自己欠的债。我父亲已经死了,没什么信物。即使不能帮我,那好歹告诉我,如何才能让那群混账别再打那个人的主意。”
“不考虑立刻献上您自己的话,我知道曾经有位巫师,为了摆脱纠缠,将他的妻子做成了行尸。”密教徒说,“他还趁此机会,让妻子变成一个魔力充盈的法器,成为了他的盾牌,并在度过此劫后,趁那群畜生盘算落空的时候,借妻子之手毁了信物。我知道您有能做到此事的工匠,我还知道您有些秘宝,可以达成类似的效果……如果您问我的意见,我推荐这个。”
“……这和把人杀了又有什么区别?!……我不会这么做的。我也没有信物。”
拜玲耶变得百无聊赖:“那您就跟他断了关系吧!疏远他,让他和您离心,他不再爱您,折磨不到您,那群家伙就对他没兴趣了。距离您34岁生日,还有多久?”她笑笑,“也就半年多了吧?那大不了,暂且跟他分个手呗。”
从拜玲耶那里回来,阿尔图又找了各类祭司、术士,令他们抓到那群野神的踪迹。但每个人都束手无策:“我们看不到您身上的诅咒。”没人能察觉到那些东西的存在,因为祂们只会在他最沉的梦境里来,让他恐惧,祂们在期待着,期待他的暴死,一点点把他逼疯,让他自杀,或献上奈费勒。
他心情复杂地坐在书斋,桌上多了一封信,又是奈费勒寄来的。作为权宜之计,这段时间,他给奈费勒的信言辞克制了些许,除了工作上的事,甚至上封私信都没有回复。
他的爱人在信中表达了困惑:“阿尔图,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?因为我至今没有回去,还是没有阐明我们约好的那个回应?——我是想在你面前亲口说的。还是说你有何顾忌?因为你几乎不回复我信中‘私人’的部分,至今对我说话的,只有新日苏丹,而无阿尔图。这是您对政敌的报复吗?玩笑或捉弄?如果是的话,对于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来说,你的目的达到了。你的政敌如今十分困惑,期盼你的解答。你的,N。”
他抱住了头。
奈费勒在采石场待了一整个秋冬,新年时,维齐尔在欢庆民众的簇拥下,点燃了此地的第一簇烟火。当地的孩子从没见过这种稀罕东西,快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。不知什么时候,这里多了几对情侣,借着烟火的喧嚷,躲到暗处诉衷肠,但仍有阵阵欢笑声传来。多么特别的时刻,惟愿年年似今朝。
新年前,哲巴尔就已先行一步:“我得回去和家族一起过节,这段时间合作愉快。”将军笑笑,行礼,“我们王都见,维齐尔阁下。”
然后,过完节,莱达和慕萨也来辞行了:“我想您短时间内不会有空回领地去,所以还是想回去为您处理一下当地事务。这次分别不会太久的,确定那边无甚大碍后,我们也会回去和您并肩作战。”
所以,最后又只剩了奈费勒和萨米尔一行人。不过这里已经不再萧瑟,集市繁忙,来者络绎不绝,冬日到了尽头,处处生机。
冬天结束,春天来到。奈费勒也要回去了。
他直等到新的总督及下属官僚到来,安排好后续事宜,才确定了回都的日子。孩子们哭得像泪人,燧石——女人的真名已经从卷宗中找到,但她还是更喜欢这个称呼——拉着小崽子们,又笑又骂,但也有不少不舍。过去她可想过会和这么一个大老爷和平共处,甚至能成为朋友吗?命运真是奇妙啊。
“你和那位苏丹,日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,尽管开口我们万死不辞。”女人最后握了握他的手,“只要你别出了这地界就变卦,觉得还是骑在我们这些人头上更好玩。哈哈,开玩笑呢,不管怎么样,你,还有没见过面那位大皇帝,你们帮了我们,你们是我们的朋友了。”
“珍重,我们会看着你们,等着你们。”
告别,向孩子们约定“一定会邀请你们去王都”后,他踏上了归程。距离他被流放那天,正好过去了一年零一天。从此旧日翻过一页,他要面对一个新阶段了。
越往内陆走,空气越来越潮湿,这个在边疆待惯了的人,竟然觉得有点不适应了。他重束起头发,脱下厚重的衣袍。晚春时节的花朵,集市熙攘的人群,还有那些繁盛的草木,在车窗外一闪而过,都变得如此新奇。奈费勒恍惚又回到了最初,跟着叔父的商队一路穿越沙漠。他让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行进,那么,一直走在路上的人啊,这一次您是否抵达了旅途的终点呢?
能看到王都的城墙时,远远有一队骑兵站在路边。领头那个身披斗篷,手腕上的金粉还没有擦干净。奈费勒探出车窗去,那匹马向前了几步。是阿尔图在等他。
tbc.